3 Jun 2009

早起

我一向醒得早,最近尤其顯著,我以為自己是被天光喚醒,常常睜眼看錶時被那時間嚇到,不正才六點多嗎?一面揉著眼一面猶豫著該不該起床,繼續前一夜為竟的閱讀,有時想著想著頭一歪又睡著了,直到肩頸酸痛不堪又再醒來。

這徵候在這兩週是特別嚴重,我自己想著這應該是壓力作祟,期末將至,同時又心煩著論文指導老師等等安排,等種種壓力暫時消除後應該可以睡得安穩些吧?

然而我從來就不能睡到日上三干,此生睡過中午的時間應該屈指可數。

直到半小時前,我坐在教室裡,因為沒能睡飽,整個人還輕飄飄地晃蕩在書頁與抽象的理論語言間。然後,老師要我們來個快速的現象學思考練習,分享一個孩提記憶中最有意義的地方。

不知為何,面對這我熟悉的練習,那當下浮現我腦中的是中壢家旁的土地公廟,我先想起了那早已消失的『竹林』(其實,不過就是一口井旁的三五株竹子,成林全是學前小孩的幻想),想起那很細很軟的嫩芽,想起自己有多喜歡搓揉那翠綠的葉子,還把細如針的竹芽當成針頭,喜歡和妹妹玩『妳當病人我是護士』的打針遊戲。

竹林之間,我接著卻看見自己和外婆在土地公廟間穿梭來回的身影。無法清楚想起那是幾歲的光景,還沒上小學的年紀吧,我和外婆一起睡,隨著她五點多就起床,每天第一件事就是先到土地公廟奉茶上香,磕頭祝禱。我還記得那三個成排水杯的金屬色澤,外婆很熟練地注水入杯,迅速又均勻。那之前還要先把桌子擦乾淨,揮去前一日的香灰,我好像就只跟著在洗手台和廟堂間走來走去,不記得自己手上拿著任何東西。

然後要上香磕頭,我記得那是冗長的程序,磕了頭以後要站起來行禮,然後再跪下磕頭。外婆的眼睛會閉起來,嘴裡唸唸有詞,我跟著有樣學樣,不時想要偷懶起身,計量著這繁冗程序何時會結束,然後我可以去玩兒,可以回家吃早餐。

那些早晨很安靜,天都是潔白清亮的。

我記不得那段時間持續了多久,也忘記從何時開始我不再和外婆一起睡。

隨即又想起另一段早起時光,那是和奶奶一起散步的記憶,在她老人家不定期來中壢和我們同住的時候。那時候我和奶奶一起睡嗎?我不確定。我最清晰的記憶是食物! 在散步的尾聲,通常我們會去吃一種客家水粿,用紅糖調味,裝在淺藍色磁碗裡,淡淡的甜和綿密的質感充滿了我的懷念。

當時,我自己覺得那些都是身為長孫女的特權,偷偷地在外面吃過早餐才回家,好像也都在媽媽的准許範圍之外,有種超越她管束的快感。相對於這關於吃的清楚記憶,散步過程中看見什麼聽見什麼我都既不清楚了,只記得一些奶奶說的故事,零零碎碎地。

想著...我陷入了疑惑。兩段早起的記憶,孰先孰後呢?我突然有了從未想像過的疑問,想著外婆怎麼能夠容忍我不再當她的小跟班,在一樣的早晨裡,改著和奶奶出門去?當我後來才漸漸明白兩位長者之間的複雜情緒,以及語言無法順利溝通的難題,我卻從來沒想過,在同一個家裡,早晨時光的布置,起身出門的聲響,小小人的動靜,是不是太無知地飄浮在老太太們的心情網絡裡?

而我只記得香煙裡水的誠敬,土地公公黝黑的臉龐,散步途中好像會看見有戶人家養了一隻很兇惡的猴子,諸如此類的片段。

這些童年的早起記憶如此斑駁,那慣習卻銘刻在我對於天光的敏感反應,於是我才總是這樣早起?這果真如此,可真是個難以和老師同學們分享的的現象學式探險和結論。

2 comments:

floraroja said...

讓我想起大學四年級的時候,汪其楣老師一走進教室,就發下空白的考試卷,要我們隨意選一處系館附近的空間,走進去,停下來,感受。

然後寫下任何形式因此迸發的五感...

Shu-Mei said...

昨天和老師談,老師給的說明很有趣,他說就像是我們和夢境的關係-妳不會首先就拿真實或虛假來看待夢境,如果是那樣,思考和對話就無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