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Apr 2008

關於家的書寫

1. 在春天修一門寫作課

春天的新學期,開始於寫作課。這是建築與都市規劃學院所開的" Reading the City",本著想要訓練寫作的心情,雖然極可能要超齡地和大學部的學生一起修,想來就害怕(想到自己以前還是大學生時,心眼也是夠單純了,不知是怎麼惦量老學長學姐的,唉),不過,本著春天的一口冰冷空氣,就決定試試。


老師是個白髮老先生,抱著一束黃色的梔子花走進教室。一開口便道,「我喜歡在春天開這門課,因為這個季節才適合讓大家在城市中行走散步,身體力行的閱讀城市。」 接著他拿起花束,「一人拿一朵吧,希望這些花足夠讓每人都分享得...」


「wow...這比起Ozge所說的蠟燭,也是不惶多讓了啊..」我在心裡滴咕著,想起Ozge說她所擔任助教的老師,要她為了這學期的建築史論課準備上課所用的蠟燭,為此我們還說笑過一陣。



但那麼一朵鮮黃明亮的花朵躺在桌前,的確使人感覺良好。每個人因為花朵而有的表情變化,也迅速地讓教室裡的人好像親近了些。無論如何,真是種使人印象深刻的作法。


整門課聽來是十分紮實。拿這種不計入成績的課,除了是額外的負擔,其實更讓人緊張的是團體作業- 尤其是要和大學部學生合作,不由得心生畏懼。強迫自己以正面思考來解釋則可能是:不也很少機會和他們相處嗎?不把握這機會更待何時?妳不是也想觀摩這種課是怎麼操作嗎?有什麼方法好過把自己當成小白鼠啊?....

課堂上,老師隨即要我們寫下一些段落,關於『家』。「這老掉牙的題目啊...」一面我寫著,便發現自己很難給予直觀的敘述,不由自主地,關於「家」的論述便爭先恐後地湧上心頭。這狀況使人困窘,然而,這的確是自己的問題,尤其英文書寫越來越多,卻多半在理論層次上寫,直白的描述能力非常虛弱。另一方面,這也不只是英語的問題,一時之間,很難讓自己卸下已知的概念,還原到素樸感受。至此,我突然有點預感到和這些學生一起修課的可貴了。

2. 關於家的作業

第一天就發下了兩個作業(就是大學部的課才會這樣...)。關於「家」的書寫和測驗。說是測驗也不精確,老師希望我們根據一篇名為"Homing In"的散文,分析作者是怎麼表達「時間」、「地理」、「自我」和「文化」。一面寫來,我才漸漸感覺著,這的確就是一門非常地「寫作課」。心底也一驚,高中以後,就再也沒好好拿過「國文課」,沒有人好好地琢磨自己的寫作,自己也不很當一回事地,即便總是多多少少地寫著。


這篇散文中,有一段引用挺有意思,是關於一個小說家的觀點,他認為我們愛憎一個地方,是因為我們喜愛或討厭處於那地方的自我狀態。而這散文作者 Jack Driscoll則給了一個更複雜點的狀態,他的問題在於,他甚至在一個他所喜愛的地方,討厭自己。他討厭他自己在這麼樣一個地方,還盼望著回家。*


這段話有趣。地方和人的自我認同被連在一起,地方和家被區辦,回家的想望被指出來。這之間的關連,有很多種可能性。我想到柯裕棻那段關於搭乘火車的文字:



「我很小就坐過火車,然而沒有哪一次像十八歲那次一般具有深遠的意義:這是一股龐大不可違逆的機械力量,它將帶著我奔向未來,它如此專橫即使是母親的眼淚和家鄉的山與海也無法阻擋,我乘著它和它發出的喀隆喀隆金屬聲響,一起劃過寂寥的水田,穿越無名的山洞,奔向台北。我的家即將成為往後我口中的『家鄉』,它必然成為過去式,我將不再擁有它,又或者,唯有將它拋在身後,我才會徹底擁有它。」柯裕棻,摩登時代,甜美的剎那,頁85。


家,家鄉,拋於身後、不再擁有,才成全為家鄉。


「母親的眼淚」難免地是一個重要元素。家不只是地方,對很多人來說,家在家人所在的地方。這也是今天在課堂上,許多人描述的重要內容之一。然而這類的描述可以很複雜,非常複雜。關係、感情、思念,物質或非物質地,可以是成組成組地網結。而我發現自己最惦念的家,是那個第一次離開家到台南讀書時,當時那個狀態。那個阿嬤還健康,不時大聲喚叫我的名字,爸爸媽媽還對我管束很多,家裡所有的物品排列我都熟稔的當下。這離開或啟程的時間竟然這麼長,似乎都和自己怎麼定義時間、空間有關。至少,我自己的房間,泰半是靜止在那個當下了,往後再少有長時間生活能留下具體改變的痕跡。那時的冰箱打開來會有夏天的黝黑仙草,便當中的素火腿,也是阿嬤知道我愛吃而常有的特別菜色。這麼想來,也並非最喜歡自己當時那個狀態,但眷戀那種種熟悉的生活樣貌。論自由自在,那是離家後才開始的概念,不在家的另一面,也可說是和家無關的生命狀態。

所以才會這樣矛盾地,又貪愛自由又懷念地,思緒一鬆就是嘩啦拉地停不下來了...

也想及昨晚睡前又讀起的一首:

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 零雨


要翻過幾個山頭

才能經過那個土地祠


要經過幾個土地祠

才能出現那條小溪


要種幾顆松樹柏樹

才能到達那片密林子


要生出幾個黃板牙的村人

才能看到那個村落


要拿幾塊溪邊的石頭

黏上土角

才能變成房子


是誰長大以後就是祖父

幾條狗能出去打獵

幾隻獸從深夜的山中

扛回來


幾隻雞構成一個

小有規模的黎明

幾隻鴨跟著竹藍子

去浣衣


是誰在鐘敲三下時

成為女人,點起油燈

浸豆子


作豆腐

洗蒸籠

做年糕


是誰用竹枝子

撐開窗戶

把山坡上的百合花

迎進屋來

(到底幾枝百合花)


到底要翻過幾個山頭

追到霧,追到秋天的柚子

冬天的橘子

追到那個精算師

問他到底怎樣

才算是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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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喜歡這簡單的語句中,宛如一首民謠的故鄉。其實那「小有規模的黎明」以及關於霧的追趕,某種程度就像是在寫好茶。以這詩的意象來說,好茶舊社的確就是一個誰都容易有感念的故鄉。中文上的意義,「故鄉」、「家鄉」和「家」,似乎沾染著不同的現代化意義。其實「故鄉」並不是我的詞彙,「家鄉」呢,也或許還有點勉強,「家」比較好,「家」是不必懷疑的。在美國,或者可以試著使用「家鄉」,如果人在台灣,似乎還沒有那個區辨出「家鄉」的需要。話說回來,也還是那個,時間和空間的定位問題。

*Original text:
'Roland Merullo, in his novel Leaving Losapas, says, "You loved or hated a place because you loved or hated yourself in that place." True, of course. But I have also hated myself in this place I love, hated myself for waiting so long to travel back home.'

Homing In, pp 51-63, By Jack Driscoll
From Imagining home: writing from the Midwest by Mark Vinz and Thom Tammaro, editors, l995.

2 comments:

Euphtw said...

很有意思的老先生,很有意思的一堂課,很有意思的文章。讓我想起前年在一場大雪中開車回家,路上的積雪讓開車在西雅圖成了一場冒險。每個下坡前,都好緊張車子會打滑。因為如此,我真的數了從學校到家門口要經過幾個上下坡。

PS. 把妳加入我西雅圖朋友部落格連接中囉∼

Shu-Mei said...

我正想要問妳一樣的事情...那我就直接加入蔚藍手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