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Apr 2008

漫遊者,還是觀光客?...

在外系所修課非常有趣。領域自有領域不同的認識論(而幸或不幸地,我一直在一個認識論混亂不清的領域中飄盪)。但最近的感想是,一個人每天浸淫在什麼樣的材料中,才大大地影響了她觀看世界的方式。

最近很震撼的第一件事,是人類所的朋友們多半不能欣賞Michael de Certeau的觀點「每日生活實踐」"Everyday Practice"。仔細回想,從研二修了張小虹的課以來,這個可追溯自班雅明「漫遊者」的概念就一直讓我很著迷。這可寫成一整本書的空間策略實踐,在建築及都市設計領域,也被借來發展了"Everyday urbanism",用來討論總是在規劃外、設計外的日常都市空間生產,那樣豐富而具有顛覆性。不說別的,光是自己身體力行也很令人愉悅。這論述充分地合理化了在都市中行走玩耍的必要性。

然而他們多半皺著眉頭說:「這本書從頭到尾都沒有考慮自然地景。這種觀點怎麼能和原住民那樣從地方而出的世界觀、空間觀對話?」「典型法國人的思考模式」("French thinker", they said, 老是這麼說,看來對法國哲學家相當有偏見,改天要多問問這道理何在)

一個在紐約長大的同學說,de Certeau在書中所寫的紐約漫遊路徑,對他來說是非常怪異的。這點真讓人沮喪,我是判斷不出來的。
Olivia,「我懷疑他到底有沒有在紐約長時間生活過?」
Mimi,「的確是沒有....,他稱不上是紐約的居民」
Olivia和其他同學:「這就難怪了,說難聽點,他是個觀光客嘛。」
「觀光客才會發展出這樣的空間策略...」(這麼說,是相對於過去幾週我們讀的原住民與傳統領域的民族誌)
接著大家熱烈地說了一陣,不無嘲笑。

我試著和他們說,de Certeau的概念和「漫遊者」,都在處理「現代人」生活於「現代都市」這個特定空間脈絡中的課題。班雅明就是要談現代化的巴黎中,新的都市人觀感和新的社會空間。因而拿來非議,並不是很恰當。

但說著說著,自己突然覺得悲哀起來,的確,稱呼「漫遊者」為觀光客,雖難聽但也不無其道理。我想,這也不是班雅明或de Certeau的問題,而是身為一個居住在現代城市的人,的確可能永遠都像個觀光客的在大城市中移動。那疏離本質,從現代至後現代已經內化在生活中,走出了幾條日常熟悉的街道,下一個街角,自己可能就搖身變為觀光客而毫無所覺。

於是,仍然開心自在地,搖頭晃腦地徘徊晃蕩著。(尤其,讀建築或都市的人更是習慣於戴上一種「閱讀空間」的眼睛晃蕩著....)

更嚴格地說,一旦資本邏輯治理了這社會,我們就再也不是那樣直接生活的勞動者了。就說不是觀光客,從早到晚也都是個消費者,不也是個「客人」?

晃蕩還是很好,我最喜歡晃來晃去了。只是,意識到這個觀光客本質的現代生活方式,不免有小小的悲涼感。如果想得極端些,那麼談「每日生活實踐」真是務實而樂觀的論述方式,某種程度來說,也浪漫化了現代人的生活處境,這非常正面的論述,鼓勵人們在城市中創意游擊,突破這個現代社會體制對於我們所灑下的天羅地網。

一種現代的空間認同感還是可能被實踐出來的,但這當然和過去原住民與土地之間的親密關係完全不能比。我個人覺得,現代都會人已經完全地喪失了那樣的能力了。我就不覺得自己能聽得見土地最深沈的聲音,再怎麼感受,總是會有一層又一層來自文學、音樂、小說、電影的雜音,交織密佈的都是他人的體會。

另一個衝擊,來自「想像」(imagination)這個詞彙的討論。這個在人文學科中堪稱時髦的詞彙,也很容易在寫地方的民族誌中讀到( such as "attach their imagination onto the place" or "imagined place"...)

然而,有此挑戰一說,拿「想像」(imagine)來指稱原住民和地方之間的文化互動,暗喻著一種對於原住民自然信仰的不承認。一起修課的K就是北美印地安人,她就很氣憤地說:「那不是想像的! 我們真相信山林大地間的神靈,他們真得存在...」因此,雖然Basso那本"Wisdom sits in Place"寫得細緻動人,他的基本觀點還是被嚴重地挑戰,尤其他對於原住民的一種稱許"they are silently talk to themselves",對批評者來說,可就成了一種對於族群生存信仰的否定。反對者會說,是地方在和他們說話,他們在對話。並不是人們在想像這一切。

某種程度來說,我也同意。地方確有一種現場的魔力。那魔力不跟著人移動,你必須去到那個地方。

用字遣詞讓他人接受到的訊息,實在難以意料啊。

無論如何,因為養分不同而讓我們的眼睛如此不同,能讓自己喜歡的觀點或詞彙被挑戰,是不舒服卻很受用的事。但是,雖然受到衝擊,我仍得繼續晃蕩、想像,畢竟擁有的能力已經少得可憐。

5 comments:

Shanta said...

哈哈,我好喜歡這篇唷。

真的是啊,一種訓練一種眼光,略掉每個人習氣的差異,一直唸著同個學科上來,或多或少都培養出某種奇妙的共通性了吧。

我覺得好玩的地方是,在建築學都市設計城鄉與人類學的學科差異之外,還有我們自己的成長差異。我自己讀民族誌,也漸漸可以立下判斷,嗯這是北美人類學家、法國人還是英國學者等等的直覺。

每個區域的人類學訓練都不太一樣,寫作的口吻,關心的東西,說出來的故事也都不同。

我覺得好玩的是妳的同學們反映的也是紐約客的觀點吧。有個從歐洲來的朋友在紐約念人類學,他覺得部分北美研究者有時候,很容易會表現出以「原住民」為大的政治正確觀念。並不總是要站在對反的位置,但就是很容易簡化現象背後的複雜性。

Shanta said...

我想放一小段在部落格上唷。:p

Shu-Mei said...

OK...i hope i did not say anything offensive unawarely :P

不過妳說的那對於北美學生以原住民為大的說法很妙哩,我似乎多少能感覺到一些。

以我那幾個同學來說,因為九個人之中,有三位是原住民,分別來自美國、夏威夷和馬來西亞,所以我一開始的感覺是,影響發問和思考最深的,是他們的生活經驗,以及心中的關懷。只不過他們確實也都是在美國受人類學訓練囉。

Tseng Hsien-yang, 曾憲陽 said...

不知為何, 好像當個觀光客或是客人, 似乎是個有點令人遺憾的事情? 聽起來有個可以將自己的認同定著的地方, 有個與自己親密的土地, 才是一個理想?

可能因為常常旅行也準備搬家, 對物感到的羈絆逐漸大過眷戀, 而開始樂於培養一種脫離的本事, 別這麼役於物; 當然, 可能從小就在都市漫遊到大的我, 所有的意義總是獨立於物或藉著非常片段的物質建立起來, 即使在家都不過是個「觀光客」.

呵, 原來觀光客是個「說難聽點」的描述 :P

Shu-Mei said...

嗯 對啊 怎麼寫著寫著就把自己的成見這麼寫出來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