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Jul 2010

札記:關於語言

回到了這個可以母語行走的島嶼,我卻更加懷疑自己的語言經驗和存在了。

1.前幾天在「海邊的卡夫卡」讀了過期的印刻雜誌,一篇張大春於北大中文系的演講稿讓人讀了直冒汗(全文可見豆瓣全錄 另有錄音)。他一開場即問:

"請容我提出一個根本的疑問:我們是不是都在用漢字寫西方小說呢? ....
為什麼我說是用漢字寫的西方小說呢?首先請看:我們都是個別的作家,而個別作家擁有他個別作品的創作權。光是這一句話裡的兩個元素──我的作品是出自「我」的「創作」,這就是一個現代性的概念,而且是純粹西方輸入的概念。"

接著他談說書傳統中的集體創作實踐,談入我心深處,其省思和女性主義哲學中批判康德式的個人主義思考有異曲同工之妙。

每天醒過來睜開眼張了口有多少話語能避開一個無限膨脹又極度模糊的「我」呢? 

2. 到底有沒有熱水??

從去年開始,隘寮安置中心園區到底有沒有熱水,成了一個謎。好像是去年入秋轉涼後,聽聞在營區的部落居民仍沒有熱水可使用,其中包括813水災後已入住兩年多者,以及在莫拉克風災後搬進的新居民,想及那些年邁的臉孔和身影,不由得我和同在西雅圖的好友抱怨,她古道熱腸,直說搬遷事大難以快速協助,熱水這種小事應該可以想辦法透過管道解決。經過一番連絡,傳了好幾手的消息說是村長說有熱水啊,問題在哪裡?

我聽了也狐疑,再透過幾個部落朋友詢問,到底有沒有熱水?

回來的答案仍然是沒有。或者是「曾經有過,現在又沒了。」

然後在台灣和地方接頭的人又傳: 村長還是說有熱水。

這來來回回竟然也就三個季節過去! 直到我回台灣前,有沒有熱水的問題已經隨著氣溫高昇的夏天來到,不再是個問題。

昨天到屏東和部落朋友聊起這個問題,原來,可能都是表達的問題。

當你問「有沒有熱水」,沒有說清楚的是「怎麼來的熱水」以及「誰付費的熱水」。村長總是說營區有熱水,是因為即使沒有瓦斯熱水器加熱而來的熱水,有時居民不堪寒冷,便會撿拾柴薪自己燒熱水,因此,一般來說,營區「有熱水」。

營區的公共浴室確實安裝有熱水器,然而居民因為普便經濟不佳,不是人人都能或願意負擔瓦斯費用,使用者變動不斷,一兩年下來很難擺平共同承擔瓦斯經費的問題,只能個人照顧自己。於是稍有錢者便繳錢購買瓦斯,稍有力者或許自己勞動燒起熱水,沒錢沒力者只能繼續忍耐沒有熱水的生活。然而,基本上,營區的確有熱水,只是誰能使用和哪一種熱水的問題。

於是這個不適當的問題也就永遠都問不到問題的關鍵,徒生眾人疑惑和誤解。

朋友又解釋,當你問老實的村長「營區是否有熱水」,他並不會想到這會是一件可以央請公部門資源來協助的議題。很多老人家會抱怨沒有熱水的生活很辛苦,卻不一定會想到這是一件公部門必須正視處理的議題。長久以來已經有太多大大小小的問題乏人關心,急著要處理得也不一定是這項。

當我在寒冷的西雅圖聽到沒有熱水而大發同情心,部落老少滿心懸念的是失落的家園和懸而未決的遷村重建申請爭議。一個「營區到底有沒有熱水」的問題,只有問出來外來者的錯誤觀點和荒謬假設,更顯現了每日生活並不能拆解成「問題」「答案」和「對策」。

3. 誰是好茶人?
昨晚旁聽了好茶部落討論遷村戶數申請的會議,部落代表急於處理申請戶數多於瑪家農場可容納戶數的問題。為求公平無爭議,代表們拿出前次會議中討論出來的評分原則和方法,打算以積分方式來排定優先順序。當主席宣讀原則,老人家們開始對原則用語提出種種疑問。什麼叫做「常年居住之實」? 如何才算是「對部落有貢獻」?妳又怎麼判定「參與公共事務」呢?

有人說:你參加自己家族的婚喪活動就不能算是公共事務,不是親戚的活動才能算啦。

有人說:什麼常年居住事實簡直就是模零兩可,我們如果用魯凱語說「....(略)」不就很清楚嗎? 只見個個老人家點頭稱是,然而年輕的晚輩或外來者如我只能在旁睜大眼睛,無從領略。

我看他們很辛苦地想要把這些關於部落認同和共同生活的心念和經驗翻譯成漢語和條文,看得心酸。只覺得,這會議中來回琢磨的幾個小時,實在是百年來原住民族群遭受邊緣化的掙扎具現。

4. 表達?
隨即想到開會前,美惠老師說起原住民孩童教育問題實在太中肯不過。她覺得最大的問題就是「表達」,原住民小孩越來越沒辦法理解自己原生文化的可貴,即使體會,也很難找到以主流語言和工具來適切表達的方法。困在無能表達的文化衝突中,個人也就越來越難對自己的文化所從出有信心。

回到張大春的那個提問,我不禁要想:究竟是「表達/表達自我」這個意念本身要質疑,還是表達方式由現代化漢語來主導這件事有問題?想到自己在美國用英語過日子的經驗,也要失語了。。。

3 comments:

m said...

關於語言,九二一地震的時候在新聞上看到一位老太太從山上被直昇機載下來,被訪問的時候老太太餘悸猶存又不失興奮地描述在直昇機上看到的景象:「看到那山頭就一粒一粒攏乎攆攆落」。我當時為這生動的形容深深著迷,同時也第一次深刻感覺到我(一整代人)對母語使用和理解的斷裂,造成我們書寫的異常蒼白。

大約也是一樣的理由,讓我非常喜歡甘耀明的《殺鬼》。對母語的連接創造的可能遠大於文體變化,我幾乎可以看見一整個視野和世界的重塑。

Shu-Mei said...

沒錯,一種語言就像是一個世界,偶爾意識到自己活在這樣狹小的語境中,感覺亦發困窘窒礙。

聽你反覆說讓我好想要快快一讀《殺鬼》! 可是眼下我又要忙起來了,只能自怨。回來後先讀了新版《雙身》,還想要讀新出版的《物種源始.貝貝重生之學習年代》...

種種雜事之外,我還要想辦法來學習粵語(啊~)

m said...

一種語言一個世界,董的書到後來用粵語書寫的部分對我也是窒礙難讀。快快學粵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