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Nov 2010

在港念台,城與鄉

很多香港朋友問我,為什麼跑來這邊作研究呢?冠冕堂皇的原因好幾個,但其中最任性、私人的理由,是因為我很喜歡董啟章這位香港作家,而他數年前曾為文聲援利東街市區重建議題,讓我有些驚訝-我是指,文學關懷如此直接地來到大街小巷。因此我開始注意那個案例,接著闖進都市重建的烽火連天。人來到香港近一個月,也就是為了幾年前開始的念頭付諸行動,從事所謂「田野工作」。

以田野工作為名今天就去逛九龍城書節。一走進兆基書院創意書院就被一個典型的創意市集+晒書嚇到,說「嚇到」是有點誇張,只是,這些創意的樣貌實在讓人太熟悉,規模倒是比台北常見的小一些。這邊用語是「文化地攤」,沒那麼好聽,但或許更誠實。

走到端點,乍見菜園村生活館的朋友,他們帶來剛出爐的手作麵包,滿滿是守護菜園村的意志和用心。他們好意地給我撿了個漂亮的,灑滿麥粉的圓麵包看來有一種很飽滿的理直氣壯。

是了,菜園村作為一個香港新界發展的指標案例,正是我今天來參加這個書節活動的原因。書節有個特別的開幕對談:「城鄉矛盾在香港-梁振英與朱凱迪對談」。梁振英來頭不小,是行政會議召集人,傳說中2012年的火紅特首候選人; 朱凱迪是香港本土行動成員,幾年前的皇后碼頭運動,2008年起的菜園村關注行動,都是重要人物。菜園村因香港興建廣深高鐵而遭遇迫遷,這不是簡單的保育對立發展課題,掀起的是一個世紀以來,新界和九龍、港島互動的歷史課題、權力勾結,當城市一面倒傾斜發展,土地問題糾結著深深的階級問題。

當梁去除歷史地討論「城鄉郊野」如何平衡發展,朱的破題就高明多了,「誰的城?誰的鄉?城鄉真的有矛盾嗎?」兩張劉x發和曾x權的照片對照的可清楚了,城鄉不矛盾,製造矛盾假象的是城市中和鄉郊的各自權重一方的金權結構。

城市中有受苦於市區重建的居民,鄉村也有必須把家園讓位給基礎建設的新界非原居民。城鄉發展衝突是表面假象,其實是階級問題連動著以土地使用為運作基礎的資本流動、權力展現。

朱還引用董啟章近日評論香港「清明上河圖」動畫展覽的段落,再次讓小書迷我折服。那段落如下:

......在香港我們早就論及街道生活的消失,代之以完全掩蔽於戶內的商場和通道。《清明上河圖》的美好街道生活圖景對我們來說是個「時宜相合」的諷刺。這不 但是硬件上的城市景觀的問題,而是民間生活的本質的問題。地產霸權和官方政策合力,在市區重建和郊區發展方面也逐步把原有的民間生活空間剷除。現在反過來 由建築師嚴迅奇提出,在西九文化區引入《清明上河圖》的概念,把正在消失中的香港街道生活文化於西九重造,這是何等悲哀的事情。曾幾何時,香港街道本身就是一幅活脫脫的《清明上河圖》。現在要重建自身的《清明上河圖》,卻不是因為外族入侵,而是因為自己的作孽。一方面消滅民間社會的生存空間,另一方面卻又展示以民間生活為藝術精神 的作品,我不會說特區政府虛偽,因為主事者壓根兒沒有這樣的意識,也因此完全沒有察覺到當中的自相矛盾。...
摘自 董啟章:清明上河圖的反諷‧民間社會如何被偷龍轉鳳?2010-11-23 ,明報,全文見此

好一句「民間生活」需要生存空間。民間生活自有充沛活力,只要有土壤、有空間,最大的創意都在每日生活中展現,超越一切可以預先規劃的藍圖界線。可是我們見到都市發展在兩岸三地都以建築鋪面掩蓋土地,以交換價值來衡量空間而罔顧使用價值,把自主的人民都馴服為被動的消費者,然後在節慶表演中我們才見得「生活」的樣貌和旋律。人民自主的聲音傳達不進執政者耳裡,政府期待的「社區」只是一種文化情調、土地溫情,而不是草根自主的參與重要發展決策,決定自己想要的願景藍圖。不論是都市更新或農地徵收問題,由下而上的發聲都被「國家」或「城市」發展的集體想像掩蓋,但那究竟是誰的國?誰的城市呢?

回到那書節現場,最令我啞口的是一桌擺滿了台灣五都候選人紀念物、T恤、旗幟的競選形象構成,我問起這些物事由來,那年輕的攤主說:「哎呀我們剛從台灣特地帶回來的,因為我們很羨慕台灣人可以選舉啊....」喔,是啊,今天正是五都選舉呢。我其實有點逃避,尤其昨晚一記子彈又讓火藥黑煙淹沒了政策辯論,只剩下淚水和血腥。好友說誰當選都無所謂,反正揀來揀去藍綠都一樣無視民生,我說也許啊我們該多期待人民自主自覺,不要再妄想選賢與能可以讓你安心四年,什麼都不過問。畢竟是,自己的生活,自己要想望的城市...

2 comments:

Shanta said...

讀到最後一段也很有感觸,台灣的選舉議題往往不是造勢場合與形式的重點,城市與國家要如何發展的各種長短程藍圖與生活也相距遙遠。

常常看與我們年紀相仿或更小那些香港年輕人寫的部落格,插畫家或歌手或寫作的人,街頭行動與社會議題在日常書寫或創作中佔了很大一部份,並且(也許是毫無選擇地)通常與政黨無涉無依,十足現實議題取向。

對了我是在董的部落格讀到清明上河圖http://kcdung.blogspot.com/2010/11/blog-post.html

Shu-Mei said...

在菜園村我認識了好些年輕人,本地稱「八十後」、「九十後」,他們的熱情和行動確實和政黨沒有太大關係(香港也無所謂有效的政黨政治了),是沒有選擇的。

不過,他們可以投入、關注,或者也可好好待在商場或網吧中抽離、漠然,就這點來說,他們應該是身體力行讓自我有所選擇吧,至少盡力在青苗、農田、記憶、歷史漸漸消失前用各種可能的形式來表彰展現他們的生命。而他們的生命又何嘗不是僅僅相繫著這城市和千千萬萬的人口呢,雖然此地正客學者喜歡說這些孩子們只是有太多青春的意氣要發洩。

他們常常以很開心的口氣和我說「好喜歡台灣」。多數人說喜歡台灣悠緩親切,人們話語溫柔。有人說去過花蓮,有人說去過美濃,在那騎腳踏車好開心。是啊,我也喜歡那些部分。可是知不知道台北東區想要把自己變成銅鑼灣,而台北市政府發展局又想要在南港創立第二個信義計畫區呢?還有蘇花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