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Dec 2007

續歷史保存與文化旅遊(Re-Lamb's Comment)

感謝小羊針對我的札記分享了關於歷史保存的層次,回應著他的問題,不知不覺就超過了一個留言合適的長度,索性把他的意見也分享至此...


Lamb said...
其實我把真實性當成一個被說出來的東西: 人們說某些東西是真的, 其他是假的. 「許多人都在炒作真實性議題且已成為一個強大論述力量」這件事對我來說是真實發生的.

我的想法是, 把各個角落裡大家對真實性的不同表述拿來放在一起, 說不定互相之間很容易就戳破了. 若是可以順利地都戳破, 說不定大家才會發現, 歷史保存該在乎的另有其事.

分享一下我們拜物訓練中的真實性神話, 我自己重解後覺得大概有以下層次, 依物質性分, 從最具體到最不具體的如:

1.原始材料: 一定要建造時用的那塊磚才是真的.
2.原始形式: 就算是後來改的, 只要換了一塊一樣的磚就是真的.
3.原始構造法: 就算做不出一樣的磚頭了, 只要燒磚的方法, 砌磚的工法仍然相同就是真的.
4.原始形式構成規則: 就算燒磚砌磚的工匠技術失傳了, 只要磚在牆上的排法與結構傳遞的邏輯相同就是真的.
5.原始形式空間功能: 就算這道磚牆連形式都不同了, 只要它還是道牆, 給與同樣的隔間隔音結構倚靠等作用, 就是真的.
6.原始形式空間再現: 就算這道牆整個消失了, 沒關係, 人們還在言說這道牆, 人們還留有老照片, 甚至留有老工程圖, 就是真的.
7.原始形式生產邏輯: 就算連這堵牆的記憶都不存在了, 只要人們保有建牆的行為, 當他們有支撐隔間倚靠等需求時, 知道如何去找材料去設計去組砌, 就是真的.


彷彿修古蹟的人一定要有修到了什麼「真實」的東西才得到了救贖, 所以他們發現第一項做不到時就退求第二項, 然後一步步退, 退到甚至只要能保留「真實」檔案就可以; 但也有另一種狀況是, 第一項做到了還不夠真, 要把第二項也做到才抓到更深的真實精神, 然後要一路做到最後一項; 也有一種狀況是, 有掌握到後一項的人, 宣稱前一項不是重點, 後一項才真正抓到精神.

我們這邊兒(註:比利時魯汶大學), 對這種事情辯得非常激烈, 儘管我時常想, 只要找到大家都高興的方式就好, 真到什麼程度沒關係, 但大家還是沈醉在「真實」的神話中. 不知道在文化旅遊與人類學中, 有什麼真實性的論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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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comment:

你寫的這七個層次很有趣,或說一路退讓也好,或說一路思想解放也好。以我們在好茶聚落保存的努力,基本上是接近第三和第七類的,然而,這並不一定代表是一種退讓,我們的論調是,聚落保存的目的在於文化本身的延續,透過聚落保存做為工具來傳承文化(家屋的建造、材料的認知、文化形式與生活的緊密關連...),依循這概念,反而是一種主動性的選擇,不是妥協下的退讓。

文化旅遊中談「真實性」,我較為熟悉的是發展自高夫曼<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Goffman "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1959)的一系。重要基本概念包括:「展演」作為一種分析人際互動的概念,生活中的「前台」、「後台」,人們如何進行表演等。在80年代以後,關心「觀光」發展的社會學家MacCannell藉此概念進一步發展「真實性-展演真實性」的討論,論述當代社會文化「分異」的傾向在觀光實踐中被擴大(尤其,當早期觀光旅遊本為第一世界國家探索第三世界中的異國文化),而這些被觀光的族群如何在這過程中漸漸意識到外來者的存在,內外交演的愈發強化文化差異,進一步影響了自身的文化構成。Urry進一步在其代表著作"The Tourist Gaze"中分析這種作用強大的"凝視",觀光客如何將被觀光的地方文化和居民視為客體、物體,而凝視的存在同時亦影響了被觀光的文化主體。這一脈絡中有很多有趣的討論,例如John Dorst 談文化如何建構其自身("Auto-ethnography" 1987:2-4)。歷史再現、遺產保存作為當代觀光發展中重要的範疇,自然也是重要的研究主題。MacCannell根本上認為,歷史再現在本質上就是人為的,非真實的。

在這基礎上,其中有好些觀光人類學研究是針對東南亞的族裔文化旅遊(ethnic tourism)作民族誌分析,其中Eric Cohen是一個代表,在修觀光人類學時,我們讀了好幾篇他的文章。

理論的部分就此打住,再說下去就太冗長了,畢竟我也只修了一學期的課呢,無非是野人獻曝。簡單說,我認為其中有幾個因觀光行為而存在的重點是值得注意的:「凝視」存在之必然,「看」與「被看」的關係,被觀光和保存的文化,如何在這些因素中被重構。經由這些概念抽絲剝繭,「真實性」呈現於文化旅遊中的歷史保存必然是種「展演真實性」,因而看似客觀的「原始」之種種,其實會經由不同的主觀意圖挪用,編織闡連為符合需求的「真實文化」。

在這層層疊疊的作用之下,真正參與歷史建築保存的作用者們並不一定都那樣有意識地認為自己參與在展演之中,也無怪乎會為了孰為真實而面紅耳赤。

歷史保存該在乎另有其事。這個議題我覺得很有意思,因為於我而言,歷史保存往往是個工具,被不同的目的驅策著,在不同層次上作用著,而我們最能使力的範圍,是具體的人為環境。因而,我不太同意有些人認為,歷史保存是為著"客觀超然存在的歷史本身"(其存在與否令人質疑)而保存。盡力讓歷史保存呈現多元詮釋的可能性,避免獨斷的歷史論述方式,的確是當代逐漸浮現的論述取向,不過,這是可盡力看齊卻不易達成的。我比較在乎的,反而是這些意圖和目的,而不那麼堅持手段的辯論了。

當然,歷史保存外於文化旅遊還有很多重要的面向,尤其他如此具體地牽涉到土地使用、周邊都市發展更新等規劃課題,「真實性」的討論只是其中一環。總之,小小的個人意見,在混亂的回想和思考中試著分享之。

對真實性的概念有興趣,推薦經典作品:

-MacCannell, Dean
1976 (1989) The Tourist: A New Theory of the Leisure Class New York, Schocken.

-Urry, John
1990 The Tourist Gaze: Leisure and Travel in Contemporary Societies. London: Sage.

-高夫曼的概念可參考桂冠出版的 譯書《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 》,我也在線上發現不錯的資料:由南華社研所學生整理GOFFMAN理論相關網頁整理

2 comments:

Lamb said...

多謝囉~ 我去消化消化再回來請教, 希望能拿來挑戰我的老師們.

另外關於有人認為的「客觀超然存在的歷史本身」, 我想可能是比較極端的保存家的觀點.

就我理解, 自1964威尼斯憲章起主流保存專業主要把老文物與建築當"historical evidence"來看; 實務操作後我覺得他們其實把它當做隱藏歷史訊息的考古物件來看, 他們想強調authenticity的背後更想達到的可能是credibility, 希望能盡量別把這些遺跡動到了, 才能讓後人參考它們來多元地詮釋歷史. 他們可能努力在追求客觀超然(未造假)的考古物件, 但其中有些人甚至覺得歷史也是客觀超然存在的.


多謝你的分享, 人在另一個學術社群裡, 不太容易找到像以前一樣有共同關注的老師同學 :)

shumei said...

credibility instead of authenticity..

我明白這個概念背後,對歷史保持開放的企圖,不過,光是紫藤廬的經驗,應該就很能挑戰這個概念的實踐方法吧 :P

I am even happier to share your thoughts :-)